第91节_封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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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节

  第120章立誓

  孙悯风醒过来的时候,几乎以为天还没有亮。

  这个地方阴冷昏暗,屋子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灯,映得出墙上摇曳的人影,却看不清坐在桌后那人的脸。

  他只手撑着床伴,腹部还疼,只是这疼痛叫他安心,说明伤口的毒已经清理干净。

  此番奉命赶往问禅山,星夜兼程到了伽蓝城,眼看只剩一天路程,孙悯风本来打算歇歇脚,岂料在这一晚就出了事儿。

  这座城里不知何时被人布下为数不少的暗桩,医馆、酒楼、茶肆、客栈……但凡来往之人有所交往处,都已处于控制之下,孙悯风又为了秘密赶路,身边带的人不多,这一下便吃了亏。

  本来是念着问禅山上人杂口多,孙悯风派人去医馆采买些常备的药材,甚至都刻意拆开了方子,零散而购,却还是被人盯上。买药的手下一去不回,葬魂宫的爪牙却摸了过来,不仅潜入屋中杀人,还一不做二不休,放火烧了整间客栈,弄出声势只当是走水。

  孙悯风医毒卓绝、武功三流,除了轻功不错尚能跑路,单论拳脚兵器就连秦兰裳都能一棍子敲死五个他,偏偏葬魂宫此番舍了血本,怕是掏空了大半迷踪岭,竟是把五毒卫都派了出来。

  五毒卫中,“百足”司暗杀截货,受青龙殿主厉锋所辖;“天蛛”主潜伏刺探,由朱雀殿主步雪遥所管;“金蟾”掌生意来往,为玄武殿主魏长筠打理;“魔蝎”护暗桩行动,受命于左护法赵冰蛾;剩下的“蝮蛇”则直属赫连御,掩其后路,为其锋芒,首尾相接。

  依照情报来看,此番“金蟾”和“蝮蛇”留守迷踪岭,“天蛛”和“魔蝎”潜入问禅山,“百足”却因厉锋留于迷踪岭缘故临时交于魏长筠,故不知其安排。孙悯风怎么也没想到,这样一支可怕的人手竟然就藏在伽蓝城,把守住这个来往要道,仿佛守株待兔。

  他带来的那几个人在“百足”面前根本不够看,甚至还会暴露百鬼门的行迹。孙悯风被一刀破腹、逼到死角时还为此头疼,却不料会有人帮忙解决这个麻烦。

  孙悯风一行八人除了他外再无活口,“百足”的这十六人也没一个能活着回去。

  那个女人,在孙悯风进客栈时还看见她在柜台后算账。只是当时女人还一身粗布衣裳,头发胡乱盘着,脸也蜡黄,看着就是个半老徐娘。

  孙悯风去交银子时对上她一双眼,发现这女人其实有一对秀眉妙目,只可惜眼角现了鱼尾纹,眉毛也画得粗陋,额头上还有块胎记,平白减了颜色。

  旁人看她一眼就无趣,孙悯风却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,直到属下都忍不住轻咳。

  可惜了。他心道。

  孙悯风平素阅人无数,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,倘若这老板娘不被天嫉妒,又肯好好捯饬自己一下,再年轻个十来岁,怕是能名满京都、艳盛天下。

  常人说美色,多言红颜皮相;才人道美色,多谈骨气修养;圣人言美色,多誉精神独高。

  孙悯风自诩哪种人也不是,他就是个怪人,看得入眼的自然也怪。

  他看上这老板娘的眼神——于市侩平凡里不经意时流泻的讥讽冷厉,仿佛满池淤泥里开出一朵格格不入的荷,亭亭玉立,美而不群。

  旁人眼里弃如敝履的女人,何尝不在讥讽这些有眼无珠的人?

  这当是个有故事的女人。孙悯风本想着此间事了,定要再来寻老板娘谈天说地,却不想在这一夜生死关头,又是这女人救他一命。

  一刀劈开火海断梁,又一刀反手插入杀手咽喉,孙悯风看着她脸上的伪装被汗水弄花,愈加惨不忍睹了,却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  笑完之后,他就疼昏了过去。

  “醒了就别发呆,奴虽惯于等待,有时候也不喜欢等待。”轻柔的女声响起,孙悯风循声望去,看见桌后的人拿起长针拨亮了灯芯,照出一张含春玉人面。

  罗裳微敞,暗香盈袖。

  孙悯风一手捂住伤口,盘膝而坐,笑道:“在下之前道老板娘是个美人,却被啐了一句‘睁眼瞎子’,现在可算是洗雪冤名了。”

  盈袖抬眼一笑:“奴家之前闻说鬼医喜怒无常是个厉害人物,却正赶上一场美救英雄,如今可晓得见面不如闻名了。”

  “什么人的名树的影,左右不过是他人口中言、他人眼中看,与你我有何干系?”孙悯风大笑,“正如我听说明烛赌坊从不做亏本生意,此番却得不偿失救了我,也是名不副实了。”

  盈袖目光一闪:“鬼医知道这是哪里?”

  孙悯风摊开手:“普天之下敢从葬魂宫手里抢命、还能抢得过的并不多,我随便猜了一个,多谢姑娘不吝承认。”

  聪明人大抵是总要多长几个心眼,盈袖勾了勾嘴唇,道:“明烛赌坊的确不做亏本生意,然而人总有意气用事的时候。”

  “看来救我是姑娘的一意孤行了。”孙悯风抬起头,“你我萍水相逢,哪怕再看得对眼,也不当有如此付出,看来在下单说一句‘救命之恩以身相许’是不够格了。”

  盈袖看着他,忽然就明白了这个武功稀松的男人为什么能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。

  除了百鬼门的庇护,光是孙悯风一身令人惊惧的医毒神术就足以安身立命,何况他除了这些,还有一个好脑子。

  聪明却不过分,做戏又点到即止。

  她最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,不会太蠢,也不会太操心。

  一念及此,盈袖道:“奴家,想让鬼医帮忙搭个桥……”

  藏经楼的大火,一直烧到了卯时三刻。

  此时天光已亮,深秋难见的暖阳拨云而出,可是无数人眼前发黑、心头发冷。

  火雷安放的位置巧妙,栏杆栋梁处还不知何时被泼了油,昨夜又有大风,风助火势,把藏经楼烧得就像一个好端端的人,只剩下了焦黑半残的空架子。

  无相寺的僧人面色悲怆,喃念着经文,许多人都帮着他们挖掘废墟,捧到几页黑糊的残纸都能如获至宝。

  可他们的神情一变再变,从紧张疯狂到木然,不少人已经哭了起来。

  恒明和恒远还带着武僧在翻开断壁残垣,不顾那砖瓦木梁还滚烫,皮肉都被烫伤,还不肯远去。

  玄素和叶浮生也一样。

  他们亲手挖掘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,都是跟着色见和端衡去搬点经册的僧人和太上宫弟子,共计二十七人,玄素抖着手来来回回输了三遍,确定是一个都没少。

  连同色见和端衡在内,一个都没少。

  二十七具尸体都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,身体都枯焦看不出原样,其中几个大抵是站在了火雷附近,被炸裂了身体,拼了半天也不完整……

  最终,恒明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手上找到了串脏兮兮的红晶佛珠,玄素跪在一具颈佩青金石太极坠的尸体前面无表情。

  他没哭,叶浮生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却感觉到他在抖。

  焦灰黑土遍地,断木碎瓦满目,不晓得是谁哭出了第一声,然后接二连三,哭泣与怒嚎此起彼伏。

  叶浮生转头看着恒远,他跪在恒明身边,神色怔忪。

  大火已经熄灭,可他的眼睛很红,仿佛那火光都凝在肉眼里,挥之不去了。

  叶浮生定定看了他一会儿,突然感觉到玄素反手抓住了自己,慢慢站了起来。

  他第一下没站稳,差点又跪了回去,好歹是撑着叶浮生的胳膊,摇摇晃晃地立住了。

  叶浮生听见他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——

  “浮生,藏经楼起火之事……必定有葬魂宫背后算计,我会稳住弟子,借此……联合同道之人征讨祸首,力逼……其自露马脚,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很沙哑,仿佛刀子在割喉,染上了钝痛和血腥,“你……该做什么,就去吧,这里还有我。”

  他颤抖的身体在慢慢平息,可见玄素正拼命勉强自己冷静下来。

  从踏出忘尘峰起,他就不再是受长辈荫庇的少宫主,而是太上宫的第六任掌门。

  太上宫此行还有二十三名弟子,端衡死了,八个同门死了,但其他人还在,玄素就得稳稳立在这里。

  叶浮生没说话,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拍,目光再扫一眼中人,悄然退后远去。

  他走得不快,出了那片场地,才听见一声巨响压下悲怒交加的喧哗,似是有人一掌打在了藏经楼唯一保全的那口大钟上。

  他听见玄素的声音被内力裹挟传开,强行掩去了悲愤和慌张,嘶哑得有些难听,并不撕心裂肺,却字字掷地有声:“昨夜有人声东击西,以藏经楼走水为幌子,暗中潜入浮屠塔欲救赵擎,被我等撞破拦截之后,竟又出毒手……

  “廿七人命,千百典籍,两派前辈,诸多无辜……有道是‘乾坤朗朗,天理昭昭;恩仇是非,当有公道’,今魔涨道消,宵小之辈欺我武林白道,铸白骨成墙,酿碧血为潮,我等若沉湎悲怯、裹足不前,则泰山压顶、粉身碎骨之日不远矣!历历恩怨在目,累累残骸于前,似这般暴行天理不容,凡热血未冷、大义未泯者,当铭仇还报,斩邪正道!

  “在下玄素,忝为忘尘峰太上宫第六任掌门,今失师长同门,又悲妖魔人世,歃血祭剑立誓,此生除魔卫道、救死扶伤,若违此誓天理不容!立此道,愿不违,誓请西佛色空大师出关主持大局!领我辈侠义之师,灭诸般奸邪之辈!”

  他声音沙哑,到后来已有些失真,然而气冠云霄,声震山寺。

  叶浮生听见了千夫所应,心跳如擂鼓,而他脚步匆匆,并未回头。

  直到一只手从檐下拐角处伸出来,用力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
  第121章戏角

  叶浮生被人突然擒住手腕,下意识地抬肘撞了过去,对方早有预料,脚下一退避开此击,轻声道:“是我。”

  红漆木柱后露出楚惜微的身影,哪怕看不真切,叶浮生也心知无错,扯了扯嘴角:“阿尧啊。”

  分别其实不过大半夜,只因为事情一波三折,转眼间面目全非,到现在竟有恍如隔世的错觉。

  楚惜微是在山谷下与端清分别不久,就接到了藏经楼着火和浮屠塔惊变的消息,心知无相寺里出了大事,本该调动安插在里头的人手打听情报,自己需得在这个风口浪尖藏好头尾,可是思来想去,依然冒着风险来了。

  他来得虽然快,到底也是晚了,只能看见一场大火接近尾声,黑烟伴随刺鼻的糊味直冲天际,眼前看着人来人往,可都留不住性命。

  楚惜微摸了摸叶浮生的手,把他紧攥的指头掰开,掌心被指甲嵌出了血印子,后者才后知后觉地舒展了一下手指。

  楚惜微皱着眉头:“你自诩聪明,怎么还跟傻子一样不晓得疼吗?”

  “怎么说话呢?”叶浮生回神,扯了扯嘴角,“不碍事。你怎么来了?”

  楚惜微看他一眼,推开背后的门,这是一间禅房,本来是僧人歇息的地方,现在众人齐聚藏经楼,这里就空置下来。

  两人进了屋,关闭门窗,可算是有个能暂时谈谈的地方。楚惜微没提藏经楼大火的事情,而是谈起来之前得到的另一份情报:“我的属下在伽蓝城发现了‘百足’踪迹,他们中有一队人暗杀孙悯风,自己也死于另一股江湖势力之手。”

  叶浮生面色一沉。

  葬魂宫部署人员暗中围困问禅山之事,他和楚惜微都已有预料,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把“百足”安插在人流来往的伽蓝城,甚至敢明目张胆地下杀手,由此可见赫连御对这次的行动是成竹在胸了。

  然而在伽蓝城里,能杀得了“百足”中人,从其手里抢命,还可消失得无影无踪,叫百鬼门都暂时查不出来历的势力……只有一个。

  眼中神光悄然闪过,叶浮生很疲累,面上却不显,只是问楚惜微:“你打算如何?”

  楚惜微闭了闭眼:“孙悯风现在虽然生死不明,但没找到尸体,想必是为人所救。对方不论是敌是友,既然救了他就必有所图,在那之前他都是安全的。此番他遇险,百鬼门虽然损失了人手又暴露了行踪,但‘百足’也一样。”

  叶浮生了然道:“你想在伽蓝城里制造出百鬼门方入此地的假象,把葬魂宫的目光调到伽蓝城,方便问禅山里的桩子趁机动作。同时,‘百足’暴露的事情也可做些文章。”

  “不错,但我现在必须留在问禅山,伽蓝城那边也需得有人关注,一是寻觅鬼医下落,二是设法解决‘百足’,否则腹背受敌,我等都难得退路。”楚惜微定定地看着他,“我需要你帮我。”

  叶浮生想笑,却忍不住问他:“都说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’,阿尧,你还敢信我?”

  楚惜微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拳。

  叶浮生知道这句话不令人愉悦,牵扯出来的思绪更让人厌恨,但有的事情却不能一直逃避,不摊开出来就只能淤积在伤口下,早晚会化脓腐烂。

  “你想让我帮你处理伽蓝城的事情,就是把百鬼门此番行动布局都交到我手中,包括你号令百鬼的令信也要分出一半任我调兵遣将,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值得信任?”叶浮生敛容,“这一回葬魂宫勾结楚渊,事关皇权大事,朝廷一定不会放过问禅山,恐怕掠影卫也离此地不远了。你把这些交给我,而我离开你的眼线去伽蓝城,但凡心生不轨,就可能再度投身朝廷,把百鬼门当成剿灭葬魂宫的踏脚石,看着你们鹬蚌相争,坐收渔人之利。到时候你也许千刀万剐,而我独善其身。”

  顿了顿,叶浮生声音转冷:“阿尧,你还敢吗?”

  楚惜微的指节已经捏得发白,而他的面色却更苍白。

  他想起端清的话,一直逃避让自己不要去想的事情终究会有退无可退的时候。

  讳莫如深,就真能无知无觉吗?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楚惜微抬头看着他,“常言道‘等闲变却故人心’(注),当年你就会变,谁能想到现在你不会故技重施?”

  叶浮生轻轻一笑:“所以,你改个主意吧。”

  “我做的决定,无论结果如何,永不后悔。”楚惜微舒展开手指,目光深邃如包容万物的夜空,隐藏起所有蠢蠢欲动和蛰伏待机,“此番选你,一是因为伽蓝城事关重大、危机四伏,除你之外没有更适合的人;二是我若连一次信任都不能给你,何谈今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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